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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的自由意志与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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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的自由意志与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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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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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oes
网名明轻(Lumoes)。喜欢编程、玩机(root / 刷机)与阅读,也爱想哲学问题,尤其是政治哲学与政治思想,偶尔写点批判性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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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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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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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须知: 本文立足于意识形态理论的批判性视角,涉及对阿尔都塞、葛兰西等经典范式的深度辨析。为保持论证密度,文中默认读者具备政治哲学或文化批判理论的基础知识,不再对“意识形态”的一般定义及阶级意志等常识性概念做赘述。

在正式开始这个复杂的意识形态解释之前,我想让大家不妨先思考并带着三个问题来看此文:

  • 我们的思想/意识,是否真的是自由的?它是否可以脱离任何“载体”而独立存在?
  • 如果人的思想需要一个启蒙者,那么我们的思想是否会被这些启蒙者控制呢?
  • 如果我们的思想确实会被限制,那么我们为什么还会觉得我们是“自由”的呢?

这三个问题比“谁在控制我们”更加重要,也更难回答。

因为如果答案仅仅只是“有人在控制你”,事情反而非常简单。

真正复杂的是:

很多时候,没有任何人强迫你; 你甚至是真心相信那是自己的选择。

那么,这种“自愿”究竟意味着什么?


虚假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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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开始要介绍的,是马克思对意识形态的经典解释1: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当中,马克思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虚假的意识。

马克思认为人们的思想观念并非是独立于现实的抽象产物,而是被社会的物质生活条件所决定的。

他提出:

“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也就是说,个体所持的观念和信仰,其基础是社会结构和生产关系,而非凭空产生。

马克思进一步强调:

“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

通俗地说,人们从小就被置于特定的社会环境和教育系统中,习得语言、价值观和世界观;这些“外部世界”的信息(确切地说,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被加工后成为我们的“意识”,但这一过程是受制于现实物质条件的。

换言之,意识形态是社会结构、尤其是生产关系的产物,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的一部分,是统治阶级用来维系既有生产关系的思想形式。

人们在其中误以为他们的思想观念是自主的、普遍的、自由的,但实际上这些观念是服务于特定阶级的利益的(在资本主义下多为资产阶级)。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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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动机是要揭示:人类的思想并不是独立的,它根植于我们所生活的物质条件、社会环境。马克思希望通过意识形态的批判,来揭穿资本主义社会所隐藏的权力结构——说明人们的思想并非独立于现实,而是被“现实生活过程”所决定和塑造。

不过这里需要注意:

马克思并没有把“意识形态”简单地定义成“统治阶级用来洗脑人民的谎言”。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

“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这样的概括虽然容易理解,但实际上这把马克思复杂的思想压缩得太厉害了。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最简单的话说:

我们不是先出生,然后坐下来独立思考,最后决定自己应该相信什么。

而是:

我们先出生在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里。

我们出生的时候:

  • 语言已经存在;
  • 家庭已经存在;
  • 学校已经存在;
  • 法律已经存在;
  • 宗教、传统、国家、民族、阶级、职业、社会规范等等也已经存在。

甚至连“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丢脸”,这些概念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被社会使用了,我们连解释、感受世界的语言体系都是已经被提前建立好的。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从一张白纸开始,我们首先需要学习: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而学习这个世界的过程,本身就会影响我们以后如何理解世界。

你出生时,名字、国籍、家庭和文化早已被决定;成长的意义,不是盲目捍卫这些标签,而是审视它们是否真的代表了你。

人的思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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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论述到:人的思想并不是一个单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是被社会条件所约束的。但这还有一个问题,那人的思想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或者说人的思想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我们所以为的那些平常不过的“常识”其背后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让我们来举个例子:

假如有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他可能学习到:

“战斗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也可能学习到:

“我们应该和平说服,用道理说话”

他可能被教育:

“成功就是赚很多钱。”

也可能被教育:

“成功意味着成为一个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他可能认为:

“个人利益是最重要的价值。”

也可能认为:

“国家和社会的利益比个人利益更重要”

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是谁教会了他们这样理解世界?

答案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个老师,不是某一个政府,而是一整套复杂的社会环境。(即“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2

家庭、学校、朋友、媒体、宗教、文化、经济环境、历史经验等等的一切的一切,都会参与其中。

甚至于更加宽广地来说,一个人每天的心情、路边的小草、忽然吹过的一阵风、今天的温度湿度,都会参与和影响他理解世界。3

这就是马克思想要让我们注意的地方:

人的思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我们的思想总是在某种现实生活中产生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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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马克思著作的人应该都对马克思的一句话印象深刻: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句话出自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它的意思也不是说:

“人完全没有自己的个性。”

而是说:

如果把一个人从他的社会关系中完全抽离出来,我们很难理解这个人究竟是谁。

比如:

你是谁?

  • 你可能是一个学生。
  • 你可能是某人的孩子。
  • 你可能是一个人的朋友。
  • 你可能是某个国家的公民。
  • 你可能属于某个文化传统。
  • 你可能学习了某种语言。
  • 你可能生活在某种经济环境中。

这些关系并不是简单地“附着”在你身上的标签,它们会参与塑造你的经验、语言、价值观以及对世界的理解。

举个例子,一个出身贫困潦倒的寒门子弟和一个富家子弟,他们的人生轨迹会一样吗?显然,仅仅因为经济这一个因素影响,就会极大的决定一个人的人生过程是怎么样的。4

所以,人并不是一个完全孤立的“思想原子”。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处在社会关系之中。

再举个例子来解释。

试想:一个小孩从出生起就被丢在野外,没有同类陪伴。请问:

  • 没有人教它说话,它会自己诞生出语言吗?
  • 没有“他人”这面镜子,它会自己诞生“自我”意识吗?

显然,一个从出生起完全没有社会互动的人,很难发展出正常的人类语言能力、社会认知以及完整的社会自我。他无法成为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人”,他只拥有“人的身体”,却不具备“社会人的心智”。

唯一的“社会残留”是什么呢?是他作为生物体的先天倾向——比如直立行走的骨架、吮吸反射,以及基本情绪(愤怒、恐惧)。但这些只是“生物本能”,不是社会性质。

所以说:人的许多高级认知能力,需要在社会互动中发展。

语言、规则、身份、羞耻、责任、道德、职业、国家、家庭等概念,都不是婴儿出生时自带的“说明书”,都是由后天学习而来的。而这个学习的过程本身就会受到社会物质条件所约束。

所以显然,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社会人,就必须要依赖于外界的“教育”来获取成为社会人的必要“知识”。 “外界”包括但不限于:父母、老师、家庭、社会等等各种渠道。(即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摆脱机械决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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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面的论述,我们知道了:社会物质条件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和命运走向。但有时候社会条件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让我们觉得“我都不是一个人了”。这也是很容易陷入的一个困境,所以很多人都会产生这么一种感觉:

既然人的思想受到社会影响,那么人的思想就是被社会决定的。

甚至于有人更进一步:

既然我们所有的思想意识乃至一切的行为都是由于受到了社会关系的塑造,那么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是否就已经被注定了呢?那“我”还是“我”吗?“我”是否只是社会关系下的产物?5

这样的思想非常危险,很容易掉进宿命论和虚无主义!

受到影响 ≠ 被完全决定

这是全文非常重要的一条边界!

一个人的思想意识会被社会条件所约束,但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只是一个“产物”了。这种把人完全物质化的行为是非常错误的!要不得!要不得!

举个例子,一个孩子出生在一个重视学习的家庭:

他:

  • 可能最终成为一个非常热爱学习的人。
  • 也可能恰恰因为厌恶父母的控制,而拒绝这种价值观。

同样的家庭环境,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人。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社会环境为人的思想提供了条件、资源和限制,但并不意味着它可以百分之百决定一个人的最终判断,也不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一整个人生走向。

这也是为什么“社会塑造人”和“人具有主观能动性”必须同时讨论。

否则,我们很容易从:

“人不是完全自由的。”

一步跳到:

“人根本没有自由。”

而这一步是无法证明的。

但这反而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自由意志到底是什么?

问题就是在这里:既然人的思想意识是受限于外界的“教育”影响的,那么请问:这些教育是否也能反过来去控制人们的“思想意识”呢?

文化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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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意识形态的追问,并没有止步于马克思的理论。二十世纪以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进一步发展了意识形态理论。6

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开始重新审视意识形态的真正含义。他们发现:如果仅仅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虚假的意识,已经不足以解释现代社会的稳定性。

如果说资本主义真的是一种不平等的结构,那:

  • 为什么人们仍然愿意维护现有的制度呢?
  • 为什么资本主义可以在经济危机中自我修复呢?

这些问题都推动了他们对意识形态的重新定义。

葛兰西:统治阶级控制了社会意义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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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葛兰西,在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思想著作《狱中札记》中,他也思考着一个令整个左翼阵营感到困惑的问题:为什么工人阶级没有如马克思所预言的那样发动革命呢?

葛兰西意识到:问题不在于经济条件的不成熟,而在于统治阶级不仅控制了生产资料,也控制了社会意义的生产!7

他们通过教育、宗教、媒体、文学、艺术,这些文化机制,让人们“自愿”8地认同现有的秩序,从而在精神层面取得了统治社会的合法性。

  • 教育会告诉你什么是成功;
  • 媒体会告诉你什么是正义;
  • 宗教会告诉你什么是良知。

而艺术和文学又塑造了人们应该如何“正确”地去感受这个世界。人们就是在这样所谓“日常”的经验当中,被温和地一点一滴地塑造成顺从的“主体”。他们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统治,因为他们始终坚信,他们所认识的一切就是社会的常识。

他认为,统治不仅存在于国家机器和暴力机构之中,也存在于教育、文化、媒体、宗教、知识生产以及日常生活之中。

一个社会会不断告诉人们:

  • 什么是正常;
  • 什么是不正常;
  • 什么值得尊敬;
  • 什么值得羞耻;
  • 什么叫成功;
  • 什么叫失败;
  • 什么样的人值得成为榜样。

久而久之,一套社会秩序就不再显得像一种“外部强迫”。

它会变成:

“常识。”

为什么“常识”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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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个社会中的所有人都相信:

“真正成功的人就应该拥有很多钱。”

那么一个孩子可能从小就开始追求:

graph LR
  A[好学校] --> B[好大学]
  B --> C[好工作]
  C --> D[高收入]
  D --> E[买房]
  E --> F[买车]

他:

  • 每天努力学习。
  • 每天工作。
  • 每天竞争。

没有任何人拿枪逼着他;甚至他的父母也是真心希望他幸福。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提出一个哲学问题:

为什么“成功”必须这样定义?

这个问题不是说:

“赚钱是错误的。”

而是在问:

我们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接受某一种成功标准?

这就是研究意识形态 Interesting 的地方。

研究它不是简单在问:

“谁在洗脑?”

而是在追问:

“为什么某些观念会自然到让我们根本不觉得它需要被解释?”

于是葛兰西把意识形态从马克思笔下的虚假意识,提升到社会认同的生产机制。在这个层面上,它不再是屏蔽真相的幻象,而是构成现实的机制本身。在这个意义上,意识形态就像是社会运作的空气一样,它无处不在却难以被人察觉。这就是他提出的著名概念——“文化霸权”。

  • 文化霸权是“统治”加“智识与道德的领导权”:文化霸权不只是强制,更需要精神上的领导。葛兰西说:“一个社会集团的霸权地位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即‘统治’和‘智识与道德的领导权’”。也就是说,统治阶级不仅靠暴力,更通过在文化和道德上成为“导师”,让被统治者“自愿”认同,从而把不平等“合法化”。
  • 国家是“教育者”/“老师”:葛兰西认为:“事实上,必须把国家看作是教育者…”。国家的任务就是通过教育,把统治阶级的价值观变成全社会的“常识”,让你在潜移默化中接受这套秩序,从而维护国家的统治。

葛兰西认为:统治阶级垄断9了文化的解释权,他们规定了什么叫理性、什么叫文明、什么叫进步。

正如葛兰西所说:

“每个统治阶级都会通过居于统治地位的世界观来维持自身——这种世界观被合法化为社会的常识,使得现有秩序被大众视为理所当然”。

换言之,统治集团将自己的价值观塑造成全社会的“普遍有效”的思想范式,然而实际上只有统治者受益。

于是,在统治阶级的“洗脑”下,就诞生了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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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意识形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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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所理解的意识形态是一种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是统治阶级为了欺骗被统治者和使权力关系具有合法性的产物,目的是为了让人们扭曲对于现实的认识,马克思也称其为上层建筑。通常是某些社会的道德价值观形塑了意识形态的基础。

传统马克思主义太过于依赖经济决定论,忽略了社会结构当中再生产的重要性,也就是社会如何不断地复制出支持这些既有秩序的“主体”。

在 1970 年,阿尔都塞在论文《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当中指出:

任何社会都主要由两种机器所维系:

  1. 镇压性的国家机器。比如军队、警察、法院、监狱,这种国家机器使用暴力来维持秩序。
  2. 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也就是通过学校、教会、媒体、家庭、公会等一切的文化机构,它们通过“操控”11思想来维持秩序。

需要注意:阿尔都塞并不是说前者只使用暴力,后者只使用思想。

事实上,国家机器往往同时具有不同功能,区别主要在于:

“(镇压性)国家机器大量并首要地运用镇压(包括肉体的镇压)来发挥功能,而辅之以意识形态。(根本不存在纯粹的镇压性机器。)例如,军队和警察为了确保它们自身的凝聚力和再生产,也要凭借它们对外宣扬的‘价值’,运用意识形态发挥功能。

以同样的方式,只是必须反过来说,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就其本身而言大量并首要地运用意识形态发挥功能,但是,在最后关头(也只有在最后关头),它们也会辅之以镇压——这种镇压是相当削弱和隐蔽的,甚至是象征性的。(根本不存在纯粹的意识形态机器。)例如,学校和教会就使用适当的处罚、开除、选拔等方法,既‘规训’它们的牧人,也‘规训’它们的羊群。家庭如此……文化的 AIE(尤其是审查制度)等等也是如此。”

镇压性国家机器主要依靠镇压发挥作用,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主要依靠意识形态发挥作用。

假如一个人拿枪指着你:

“你必须服从我。”

这叫强制。

但如果一个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

“这个制度本来就是合理的。”

那么维持这个制度就不需要时时刻刻使用暴力。

这就是葛兰西关注的地方。

他认为镇压型的机器通过强制让人们服从,而意识形态的机器则通过教育和文化让人们“相信”,后者通常比前者更加隐蔽、也更加有效。

在阿尔都塞看来,意识形态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它欺骗了谁,而是在于它塑造了谁。

主体的召唤(interpel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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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个极其具有象征性的案例来说明:

警察在街上喊:

“喂!那边的人!”

你回头。

这一刻发生了什么?

从日常生活来看:没什么。

你只是回头。

但阿尔都塞想让我们注意:

你之所以能够听懂这个称呼,并且意识到“他是在叫我”,是因为你已经生活在一个社会关系之中!

  • 你知道自己是“人”。
  • 知道自己是“学生”。
  • 知道什么是“警察”。
  • 知道什么叫“命令”。
  • 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

换句话说:

社会不仅告诉我们应该相信什么,也在不断告诉我们“你是谁”。

  • 你是学生。
  • 你是公民。
  • 你是儿女。
  • 你是消费者。
  • 你是劳动者。
  • 你是男性或女性。
  • 你属于某个国家、民族、家庭和社会群体。

这些身份并不完全是我们出生时自己选择的。

我们首先被放进这些关系中,然后才开始在这些关系中理解自己。

例如:

老师点名,老师喊:“张三!”

你下意识答:“到。”

就在你答“到”的那一刻,你不只是一个生物个体,你被叫成了一个学生主体。

你承认了:我是张三,我是这个班的学生,我要遵守课堂秩序,要交作业,被评价,被管理。如果你不答,大家会觉得你奇怪;答慢了,你也会不自在。因为召唤成功的标志,就是你自己承认“是我”。

但问题是:你真的是先有一个完全自由的“我”,然后选择当学生吗? 不是。你是被“点名—答到—守纪律—考试—升学”这一整套日常仪式,慢慢构成为“学生”的。你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样,其实这个“我”是在召唤和实践里被生产出来的。


再继续举一个例子:

直播间里主播喊:“家人们,最后一波福利,上链接!”

你一听,觉得“在叫我”,于是点赞、下单、刷屏。你被召唤成了“家人”。但这个“家人”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一个消费身份:你要支持主播、要抢福利、要属于这个直播间。

广告也一样:“你值得拥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就该有一台 XX。”它不是在强迫你,而是在喊你,让你觉得“这说的就是我”。你一旦认领这个身份,就会按它的欲望去行动。


这个概念非常重要,让我们再举一个更加详细的例子来说明。

假如有个小学生,叫小明。开学典礼上,校长说:“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句话不是普通描述,而是一次召唤。它在喊小明:你不是一个单纯的小孩,你是一个有国家位置、有历史使命的人。

  1. 1

    两个称呼,两种召唤

    “祖国的花朵"是情感召唤。它把小明比作花,把党、祖国、老师、家长比作园丁。花需要阳光雨露,需要被保护、被培育。小明听了会觉得温暖、被重视。但与此同时,它也要求他感恩、听话、好好成长。这个称呼把政治关系自然化了:祖国像阳光,老师像园丁,你被爱,所以你要盛开。

    “共产主义接班人"是政治召唤。它把小明放进一条历史时间线:革命先辈流血牺牲,打下一片江山;你们是下一代,要继承事业。它给小明一个身份,也给他一笔"债务”:先辈付出了,你不能辜负。它要求忠诚、奋斗、准备。

    这两个称呼合起来,就是:你很幸福,但你有责任;你被保护,但你要听话;你是未来,但未来属于更大的事业。

  2. 2

    召唤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整套仪式

    小明不是听完就算了。他会被带入一整套实践:

    • 加入少先队,戴红领巾。红领巾被解释为"红旗的一角,烈士鲜血染成"。
    • 唱队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 入队宣誓,右手五指并拢高举头上,表示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 呼号。辅导员喊:“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全体答:“时刻准备着!”
    • 周一升旗,国旗下讲话,主题班会,清明扫墓,学雷锋,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新时代好少年”。
    • 写作文:《我的理想》《我和祖国》。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写:当科学家、医生、军人、老师,为祖国做贡献。

    这些不是单纯观念,而是身体动作、集体仪式、奖励制度和语言习惯。阿尔都塞说,意识形态不是纯思想,它存在于物质实践中。你敬礼、呼号、戴红领巾、写作文,重复久了,就会慢慢觉得:这本来就是我。

  3. 3

    召唤成功的标志

    不是每个孩子都真懂共产主义,也不是每个人都真心信仰。召唤成功的标志是:他在特定场合会自动做动作、说套话、用国家叙事解释自己。

    比如小明会说:“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为祖国争光。” “不能给班级抹黑。” “我们是新时代少年,要有担当。”

    他可能只是套话,也可能真心。 但关键是他已经学会用"祖国—人民—集体—复兴—接班"这套语言来讲述自己。他的个人欲望,比如想当科学家,被接入国家叙事: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或好奇,而是"为祖国做贡献"。 这个"固定SOP"不是他凭空发明的,而是被提供的。

  4. 4

    ‘这不是简单的"洗脑"’

    因为它不要求你时刻真诚信仰,它只要求你实践、重复、不公开拆台。你可以在心里觉得仪式烦、作文假,但你依然会起立、唱队歌、写套话。意识形态往往通过"明知故犯"维持:你知道是形式,但还是照做。照做本身就在生产主体。

    葛兰西会说,这就是文化领导权:通过学校、少先队、媒体、家庭、节日、语言,把统治集团的世界观变成"常识"。大家都觉得小学生就该这样,没人觉得这是政治。,这个时候整个社会就已经形成了一道默认的思想观念体系,人们身处于政治之中,人们被不断地召唤,但他们本身却不自知。

  5. 5

    裂缝与修补

    召唤从来不是百分百成功。小明可能觉得红领巾勒脖子、呼号尴尬、作文假。长大后,他发现社会叫他"打工人"“应届生"“灵活就业者"“牛马”,而不是"接班人”。于是出现玩梗:“共产主义接班人,月薪三千。“这既是幻想破灭,也是犬儒式距离。它说明召唤与现实有裂缝,所以霸权需要时刻不断修补。

    故也会有人重新解释:把"接班人"理解成"做个好人,为社会做点事”。这跟官方"脚本"有差异,但仍在同一套叙事语言里。

  6. 6

    ‘“自愿”’

    所以,当小明说"我自愿入队"时,这个"自愿"不是自由主义意义上自由、知情、可拒绝的选择。它是在同伴都入、老师期待、家长高兴、红领巾荣誉、不参加会异样的环境中形成的。不是枪逼的,但也不是完全自主的。更准确说,是被组织出来的自发同意。

    阿尔都塞会说:不是先有一个自由的小明,然后选择当"接班人";而是"小明"这个主体,在一次次被叫"祖国的花朵"“共产主义接班人”、一次次敬礼呼号写作文中,被构成那个位置。

    总结:主体召唤就是,有人喊你一个身份,你答应,你照做,你重复,最后你觉得那就是你自己。 “祖国的花朵"“共产主义接班人"不是简单标签,而是一整套装置:用温情让你感恩,用仪式让你回应,用奖励让你认领,用语言让你自我叙述,最后让你自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它让一个个体在无意识之中,接受了社会赋予的身份和位置:学生、工人、公民、父母…… 一切的社会身份并不是我们主动所选择的,而是被各种制度所召唤出来的。 换言之,意识形态不是一层蒙蔽真相的面纱,而是一台制造主体的机器。[^12]

    意识形态不仅在于影响你的思想意识,更在于它不断地制造一个个"主体”。

    对于意识形态,阿尔都塞有一个著名的判断。

    他说:

    教育系统是现代社会当中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因为在学校里面,人们第一次学习到了我应该如何生活、又该如何服从、我应该如何理解世界。

意识型态国家机器的置换当然与生产关系的再生产有关。法国大革命后布尔乔亚为维持所建立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霸权,必须建立新的意识型态国家机器,以夺取教会意识型态国家机器的主导地位,以确保他们的阶级斗争,这个新的意识型态国家机器就是学校。即使到了今天成熟的资本主义社会,学校仍然处于领导地位,阿图塞称之为教育意识型态机器(the educational ideological apparatus)。

为何教育会是主导的意识型态国家机器?阿图塞指出当代社会中所有儿童必须被送到学校,透过“know-how”学习到统治意识型态,甚至赤裸地直接灌输。然后大部分儿童成为了工人和农民,少部分继续上游,可能成为专业人士、白领、管理人员等等,最后只有一小撮人达到顶峰,成为剥削或压制的代理人,或专业的意识型态传播者(如神职人员)。在所谓求学的路途上,不同的人已被分派到不同的职位,并提供适切的意识型态以符合阶级社会的需要,他们虽然可以在其他不同的机构如教会、军队,或是所谓的好书、电影学习,但却只有学校有义务每天提供八小时的训练。

在布尔乔亚资本社会中,学校为中立、纯粹、远离意识型态的环境(a n​​eutral environment purged of ideology) ,它普遍在位(universally reigning) ,并深得到家长信任,而学校却透过学徒制度灌输生产关系再生产的意识型态。阿图塞认为虽然仍有少数教育工作者调动有限的武器顽抗,大部分的教师却继续顺从制度,甚至从未觉察问题所在。结果学校继续成为在社会被自然化的机构,就如教会在中世纪的地位一样。12

教育从表面上是看似中立的,实则教育是意识形态最深的温床。学校不断培养出这些顺从的劳动者,媒体也不断地在塑造人们合理的欲望,家庭则灌输给他们秩序和服从的命令。这些日常机制合力维持着一个社会结构的延续。

阿尔都塞揭示了意识形态是如何制造同意者本身的。而意识形态不只是让人们相信某种观念,也是创造那个相信的人。

理性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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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20 世纪,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家们又提出13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我们前面一直在讨论:

人为什么会接受某种意识形态?

但是他们开始怀疑:

如果我们连用来“思考”和“反抗”的理性,都可能受到社会结构/意识形态影响呢?

法兰克福学派并不是一个拥有统一思想的哲学家团体,而是以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为中心形成的一批批判理论家。社会研究所成立于 1923 年,后来随着纳粹主义的崛起而被迫关闭并流亡海外。正是在法西斯主义、战争和资本主义社会危机的背景下,他们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问题:

为什么科学越来越发达,技术越来越先进,人类却没有因此自动获得自由?

他们并不是反对科学,也不是认为“理性是坏东西”。

真正的问题在于:

我们究竟把理性用来做什么?

让我们来举一个概述的例子来说明:

  1. 早上七点:召唤

    召唤

    小李打开骑手APP,系统声:“检测到周围有新的订单,接受后,请在29分钟内送达。”

    这不是某个人在命令他,而是一套系统在"喊"他。小李点击"接单",就像答了一声"到"。这一瞬间,他被召唤成"骑手"“灵活就业者"“合作伙伴”。他不是被枪逼着接单,他是"自己点的”。

    APP还弹出一行字:“今日预计收入380元,加油哦!” 小李心想:今天多跑几单,给孩子买奶粉。 他觉得自己很自由: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多劳多得。

  2. 上午十点:工具理性开始转动

    计算

    小李脑子里开始算:取餐5分钟,等红灯3个,写字楼电梯排队,剩22分钟。 他的算法只问一件事:怎么最快、最省、最优。

    于是小李拧油门、闯黄灯、逆行一小段。 他心里说:“没办法,超时扣钱。”

    工具理性在这里不问: 为什么时间定得这么紧? 谁定的29分钟? 路权是谁的? 风险谁承担?

    它只问:怎么在29分钟内送到。

  3. 中午十二点半:用户方

    评价

    写字楼里,小王点了一份外卖。APP显示:“骑手正在飞奔,预计12:30送达。” 12:35还没到,小王点了"催单"。 12:38到了,小王点了个差评:“服务态度不好。”

    小王觉得自己很理性:我花钱买服务,超时了给差评,合理。 他被召唤成"消费者"“用户"“上帝”。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差评可能直接扣掉小李几十块。 用户成了算法管理骑手的一环,但用户自己觉得只是在维权。

  4. 下午:平台的话语

    话语

    平台公关说:“我们只是技术平台,撮合交易,提升社会效率,让消费者享受便利,让骑手灵活就业。”

    这句话就是意识形态的典型形态。 它把平台抽成、算法权力、劳动关系外包、工伤风险,翻译成: 中立技术、市场效率、个人选择、灵活自由。

    工具理性成了它的"技术皮肤"。 一切看起来都是计算问题、效率问题、体验问题,不是权力问题。

  5. 晚上:同意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同意

    小李看到排行榜:前10名奖励200元。 他继续跑。他告诉自己:“自由接单,多劳多得,没人逼我。”

    这就是葛兰西说的"自发同意"。 不是枪逼的,但也不是完全自由的选择。 是APP界面、奖励规则、收入预期、社会话语一起组织出来的同意。 “不干有人干"“超时扣钱"“多劳多得”——这些常识让他自愿加班。

  6. 深夜:裂缝

    裂缝

    小李在骑手群里骂:“狗系统,今天又超时。” 但明天他还是会点"接单"。 小王知道骑手不容易,但赶时间还是催单。

    这也说明霸权不是铁板一块。 有抱怨、有摸鱼、有玩梗、有抵抗,但它每天都被重新生产出来。

这个例子说明什么?

工具理性是:算法优化、时间计算、KPI、评分、排行榜、成本收益。 意识形态是:效率、便利、自由、多劳多得、用户至上、技术中立。

它们相似在: 都自称中立自然; 都是非强制的强制; 都把特殊利益说成普遍利益; 都把社会关系物化成数字和绩效; 都排斥替代方案——“没办法,市场就是这样”; 都生产主体和欲望——“你是骑手/用户/消费者”,然后你照做。

在上面这个例子中葛兰西会说:文化领导权不在天上,就在APP界面、排行榜、差评按钮和“多劳多得”的常识里。

阿尔都塞会说:系统提示音“您有新的订单”就是召唤,点击“接单”就是承认“是我”。

接我前面说的“自愿”:不是小李自由选择了被算法驱使,而是这套装置把服从体验成了理性,把被组织出来的同意体验成了“我自己选的”。

总结: 工具理性只问“怎么最快最省”,不问“为谁、凭什么”;当所有人都觉得“只能这样”时,它就已经在替某种权力关系做意识形态工作了。

这正是法兰克福学派关注的问题。

我们通常认为,理性就是让我们更加聪明,让我们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是,如果理性越来越只负责回答:

“怎样才能更有效?”

却越来越不去追问: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这件事为什么是这样的”

如果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讨论,那么我们其实只是在研究:

“怎样实现目标?”

而没有研究:

“这个目标本身是否值得追求?”

那么理性就可能逐渐变成一种单纯的工具。

这就是所谓的工具理性。

它并不是说“理性本身是错误的”,而是说:

当理性只关心效率、计算、控制和实现目标,却不再追问目标本身是否合理时,理性就可能从解放人的工具,变成支配人的工具。

简单总结来说:

工具理性关注的是“怎样最有效地达到目标”,而批判理论进一步追问“这个目标为什么值得追求”。

《启蒙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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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启蒙辩证法》让人惊叹的地方是:

启蒙并不是简单地与神话相反;启蒙本身也可能重新产生神话。

启蒙运动原本是为了:

  • 摆脱迷信。
  • 摆脱神话。
  • 摆脱盲从。
  • 依靠知识和理性理解世界。

完全没有问题。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批判“启蒙”?

因为他们关注的是一个悖论:

当人类越来越擅长认识、计算和控制自然之后,会不会把同样的控制逻辑带进人与人的关系?

例如:

  • 自然可以被计算。
  • 资源可以被计算。
  • 生产可以被计算。
  • 人口可以被统计。
  • 劳动可以被量化。
  • 效率可以被衡量。

最后,甚至人的行为、能力和价值也可能越来越容易被数字化、分类和管理。

所以他们真正提出的问题并不是:

“理性很邪恶。”

而是:

“原本为了让人获得自由的理性,为什么可能在某些社会条件下反过来成为支配人的工具?”

这就是所谓的:

启蒙的辩证法。

它提醒我们:

一个本来用于解放人的东西,也可能产生新的控制。

举个例子:

一张表格本来只是为了帮助管理。

但如果一个人的全部价值最后都变成表格上的:

成绩、效率、产量、KPI、排名、利润

那么“测量工具”就开始反过来定义:

  • 什么样的人才算有价值。

这就是启蒙辩证法想让我们警惕的地方。

graph LR
  A[启蒙运动] -- 摆脱迷信与盲从 --> B[理性与计算]
  B -- 控制自然的成功 --> C[把控制逻辑带入人与人的关系]
  C --> D[新的支配与神话的再生]

因此,《启蒙辩证法》真正提出的并不是“理性不好”,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的悖论:

原本为了让人获得自由的启蒙,为什么有可能反过来产生新的支配?

这也是“启蒙辩证法”这个名字值得让我们注意的地方。

马尔库塞:如果没有人强迫你,你还可能被控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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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到了 1960 年代,马尔库塞又把类似的问题推进到了消费社会。

他在《单向度的人》中讨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现代社会控制人的方式,未必总是通过强迫。

想象一下:

如果一个社会每天告诉你:

“你必须这么做。”

你当然可能产生反抗。

可是,如果它换一种方式:

“这里有很多选择,你可以自由购买。”

“这里有很多娱乐,你可以自由享受。”

“你可以努力工作,然后获得更多商品。”

“你可以买更好的手机、更好的汽车、更大的房子。”

他在《单向度的人》中讨论现代工业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

控制不一定表现为禁止。

传统意义上的控制是:

“你不许做这个。”

但现代社会也可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影响人:

“你可以选择。”

表面上看:

选择越来越多。

但马尔库塞追问:

我们想要什么,是谁决定的?

“自愿”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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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个广告不断告诉你:

“真正成功的人应该拥有更好的汽车。”

你于是:

  • 努力工作
  • 加班
  • 赚钱

最后买了一辆更好的汽车。

你完全没有被强迫,这甚至是你的主动选择。

但是哲学问题仍然存在:

“我想要这辆车”,这个愿望是如何形成的?

这不是说:

买车就是被洗脑。

更不是说:

消费都是错误的。

马尔库塞真正关心的问题是:

人的欲望是否可能受到社会生产机制的塑造?

如果我们的欲望本身已经被塑造,那么:

“我自由地选择了我想要的东西”

是否还足够证明:

“这是完全自主的选择”?

现代工业社会不仅能够限制人的行为,也可能通过消费、娱乐和不断增长的物质需求,让人逐渐习惯于现有的生活方式。

  • “单向度的人”:提出,发达的工业社会把人变成了只会肯定现实的“单向度”生物。社会只允许一种声音、一种生活方式,任何否定性、批判性、超越性的思考(即“第二个向度”)都被系统性地扼杀了。
  • “舒适的奴役”:统治不再靠饥饿或恐惧,而是靠“虚假需求”。社会制造出你“需要”的车、手机和娱乐,让你在物欲满足中忘记真正的自由。你开着车、刷着手机,以为在享受生活,实际上是在安心地维持这个控制你的系统运转。

于是,一个非常讽刺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一个人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接受现有秩序的,那么他还算不算自由?

这也是马尔库塞所谓“单向度”的问题之一。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

马尔库塞并不是说“所有消费都是控制”,也不是说“只要一个人感到幸福,他就一定被洗脑”。

他的真正问题是:

我们的欲望究竟有多少是我们经过反思之后主动选择的,又有多少是社会环境不断告诉我们“你应该想要”的?

而这也让我们重新回到了本文最开始的问题:

如果连我们的欲望、价值观和“什么叫幸福”都可能受到社会影响,那么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判断:一个选择到底是“我自己的选择”,还是我只是把社会告诉我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愿望?

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谁在控制我们?”

而是: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认为是‘我自己的想法’的东西,究竟有多少真正属于我?”

法兰克福学派揭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在现代社会当中,意识形态不再是外部的压迫,而是内部的认同。

它不再通过暴力让人们屈服,而是通过理性、效率、消费、娱乐,让人们自愿地产生服从。

于是整个社会就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现象:

人们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却从未真正地选择过。

意识形态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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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我们已经走过了几条不同的路线。

马克思告诉我们:

思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葛兰西告诉我们:

社会秩序不仅靠强制,也可能通过“常识”和认同得到维持。

阿尔都塞告诉我们:

社会不仅塑造人的观念,也塑造人的主体身份。

法兰克福学派告诉我们:

甚至理性和欲望本身,也可能受到社会结构影响。

通过以上的概述,我们不难发现,这些左翼思想家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被压迫的同时,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呢?

所以左翼思想家的传统,往往是以揭露意识形态为己任的。从马克思到阿尔都塞,再到后来的左翼理论,几乎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前设:意识形态是统治阶级的产物,人民是被欺骗的,而批判者是清醒的。

但这个前设实际上有一点悖论:如果意识形态是无处不在的,那所有的统治者、被统治者也都会被笼罩在意识形态之下。那统治阶级本身会不会受制于他们所制造的某种意识形态呢?而所谓的批判者本身,他们会不会受制于反抗的意识形态呢?

那么问题就越来越麻烦了:

如果我们的思想、价值、欲望、理性都受到影响,那么批判者自己呢?

如果一个人站出来说:

“你们都被意识形态影响了。”

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问:

“你呢?”

如果意识形态真的无处不在,

那么批判者是否也生活在某种意识形态环境中?

如果普通人可能受到社会影响,

那么统治者呢?

如果接受官方叙事的人可能受到影响,

那么反对官方叙事的人呢?

如果“支持某种意识形态”可能形成信息茧房,

那么“反对某种意识形态”会不会同样形成信息茧房?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因为它会把意识形态批判的矛头:

从别人身上转回自己身上。


不要把“批判意识形态”变成另一种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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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左翼的理论是依赖于这种压迫和被压迫的叙事而展开的

所以他们必须不断地提出更新的解释,来为自己批判芸芸众生的特权进行辩护。这意味着对于左翼理论而言,他们总是要提出更新的意识形态形式、更新的压迫机制,好让这把名为批判的利刃,永远有一个刀锋所指的对象。

换句话来说,左翼理论无法接受一个没有敌人的世界,因为敌人的存在正是它正当性的来源。这也是为什么左翼思想通常都具有一种独特的理论疲劳——因为每一代左翼思想家,都要对前一代左翼思想家的理论发起清算,所以左翼内部的斗争,往往会超越他们所批判的对象本身。这种特殊的观察视角,决定了左翼理论对意识形态的解释,永远是有选择性的、有强调性的,或者说不完全的。

这是我开头引用视频里面说的。

这个论断太大了,而且严格来说,没有证明它。

它实际上是一个关于“左翼理论的心理动机”的经验性判断。

你需要回答:

哪些左翼理论?

哪些左翼思想家?

“必须”是什么意思?

“无法接受”有什么证据?

否则这段论述就会被一句话击穿:

“你怎么证明所有左翼思想家都是这样?”

所以我认为批评可以,但你得严谨一些。

更加严谨的说法应该是:

当一种理论习惯于从“支配—被支配”的角度解释社会时,它是否可能产生一种理论惯性:不断优先寻找隐藏的权力关系,而低估传统、合作、共同体、偶然性以及人的主动创造?

这段论述用更一般的说法而言:

任何一种理论框架,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观察角度而产生盲区?

这是更一般的问题。

  • 自由主义有自己的盲区。
  • 保守主义有自己的盲区。
  • 民族主义有自己的盲区。
  • 社会主义有自己的盲区。
  • 宗教思想有自己的盲区。

甚至:

“反意识形态”也可能形成自己的意识形态。

因此,真正困难的不是:

“找到一个没有意识形态的人。”

因此,困难的地方不是意识形态,而是:

找到一种允许我们不断检查自己的方法。

这也意味着在今天,我们十分有必要从一种非阶级、非政治化的角度去重新认识意识形态。在人类漫长的思想史过程之中,不同领域的思想家都曾经从不同的方向切入,他们带着我们一起去重新审视意识形态在人类思想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些观点共同组成了一个非左翼意识形态的思想光谱。

卡尔·曼海姆:如果所有人都有立场,那么批判者凭什么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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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曼海姆把这个问题进一步推进到了知识社会学。

他的代表作是《意识形态与乌托邦》

曼海姆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提醒我们:

不要只问一个观点是真是假,也可以问:这个观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这个群体、这个社会位置中产生?

他区分了“意识形态的特殊概念”和“意识形态的总体概念”。

简单来说:

曼海姆的两种概念:

特殊概念

你怀疑某一个具体观点可能与说话者的社会位置有关。

它是指一个群体用来辩护自身利益的思想体系,比如资产阶级用自由主义来维持市场秩序。

例如:

一个地主认为:

“土地私有制度非常合理。”

你当然可以问:

“他为什么这么认为?”

可能因为他本人就是地主。

总体概念

问题进一步扩大:

不同社会位置的人,是不是可能拥有不同的整体世界观?

地主可能这样理解社会。

工人可能那样理解社会。

知识分子可能又是另一套理解。

这时候,我们就不再只是怀疑:

“这个人在撒谎。”

而是在研究:

“一个时代的人究竟是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观的?”

他认为不仅统治阶级具备意识形态,被压迫的阶级同样具备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而且思想的差异并不只是利益上的冲突,还和教育、文化、宗教、社会经验等等背景有关。这就是他所提出的知识社会学。

他认为知识并非是脱离社会而存在的,而是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因此他也提出过一个革命性的观点,那就是没有人可以超越意识形态。也就是说,这个世上不存在纯粹理性的知识,每个人的思想都与他所处的社会位置、时代氛围和阶级背景紧密相关。

意识形态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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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人的思想都受到社会位置影响,

那么:

研究“社会如何影响思想”的曼海姆自己呢?

他的理论是不是也受到他的时代、教育、社会位置影响?

如果是,

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说:

“既然你的理论也是意识形态,所以你的理论也不可信。”

但这样一来,所有知识都会陷入自我否定。

因此,曼海姆并不是简单地走向:

“所有观点都是意识形态,所以没有真理。”

这会变成彻底的相对主义。

更稳妥的理解是:

我们很难相信存在一种完全脱离社会位置、历史环境和文化背景的“纯粹知识”。

但这不意味着:

所有观点都同样正确/同样错误。

一个人的观点有社会背景,

并不意味着这个观点就一定是错的。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我们所推崇的知识并不是漂浮在真空当中的,而是与每个人的立场息息相关。他让意识形态成为了一种社会学的工具,帮助我们理解思想是如何在不同阶层、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之中生成的。

波普尔:一个理论允许自己犯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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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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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可证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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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提起卡尔·波普尔,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关于科学可证伪性的论述。

卡尔·波普尔从另一个方向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一个思想体系有没有允许自己被现实纠正?

即波普尔最著名的概念:

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

它主要是一个科学哲学中的概念,用来讨论:

什么样的理论能够接受经验检验?

波普尔早期的研究几乎都是科学哲学。他一直想要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科学和伪科学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呢?

例如:

“明天一定下雨。”

这是可以检验的。

如果明天没有下雨,这个命题就出了问题。

但如果有人的理论能够做到:

“无论明天发生什么,都能够证明我的理论正确。”

那么这个理论就越来越难接受真正的经验检验。

用一个很形象的例子来说明:

你在庙堂里许愿,和尚告诉你“心诚则灵”。

那么如果你许的愿望实现了:

  • “你看我这庙堂够准吧,你都灵验了。”

如果你许的愿望失败了:

  • “你心不诚。”

你看,“心诚则灵”能够完美地解释你的愿望为什么能够实现/失败,但你能说这句话就是正确的吗?难道就没有错误吗?

所以,波普尔在 1934 年发表的《科学发现的逻辑》中,说到:如果一个理论可以解释一切,那它就解释不了任何事情。

因此,波普尔非常重视:

一个理论是否允许现实证明它错。

一个理论如果永远无法被人反驳,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解释,它就不是科学,而是一种信仰、教条,或者说是一种意识形态。波普尔在研究科学标准的时候发现,有一些理论虽然打着科学的旗号,但本质上是意识形态化的思想体系。这些理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可能会有错误——仅仅是可能都不会承认。

也就是说,在波普尔看来,不可证伪这就是意识形态思维的典型特征。他认为科学和政治都在面临着同一个巨大的敌人,那就是拒绝承认错误。


开放社会真正重要的东西:允许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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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提出了“开放社会”的概念。

在这本著作里面,他将可证伪原则应用到社会哲学的领域,把科学精神转化为一种社会的伦理。他认为我们的社会之所以可以进步,不是因为它掌握了某些真理,而是因为它允许被批评。

他认为科学追求可证伪性,而意识形态追求的是不可动摇。

  • 科学承认不确定性,而意识形态要求的是无条件的相信;
  • 科学讲究证据标准,而意识形态依赖的是情感和忠诚。

这里的“开放”,并不仅仅意味着:

“大家可以随便说话。”

更深层的问题是:

一个社会有没有和平纠错的机制?

所以波普尔也把人类的社会分为了两类:

波普尔:两类社会

第一类:封闭社会
封闭社会信仰绝对的真理,推崇绝对的领袖,他们压制一切的批评,用意识形态来解释一切。
第二类:开放社会
开放的社会承认自身可能出错,允许存在异见分子和修正,他们也鼓励人们进行理性的讨论。

一个社会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

“它是否永远正确。”

而是:

“它有没有允许自己发现错误,并且纠正错误?”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哲学标准。

因为:

  • 任何人都会犯错。
  • 任何政府都会犯错。
  • 任何政党都会犯错。
  • 任何思想家都会犯错。
  • 任何社会都可能犯错。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这个社会是否会犯错?”(因为没人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犯错)

而是:

  • “这个社会允许别人指出错误吗?”
  • “允许不同解释竞争吗?”
  • “允许失败被承认吗?”
  • “允许制度进行修正吗?”

波普尔发现,几乎所有的极权政体和迷信的根源,都来自于同一个思想习惯,那就是拒绝承认人类的有限性。这些人相信历史是有目的的、社会是有规律的、真理是可以被少数人所把握的。这种历史决定论就是通往极权的思想根源。

埃里克·沃格林:为什么政治有时候会像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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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埃里克·沃格林他终生都在研究西方政治思想的精神根源,他关注的问题是:

为什么现代人有时候会以近似宗教的方式相信政治?

在他看来,20 世纪左右的极权主义并不是单纯的政治错误,而是一种精神的堕落。人们不再信仰上帝,转而开始信仰历史、领袖、信仰进步。于是政治取代了宗教,意识形态取代了人们的信仰。

他提出了著名的:

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

沃格林用政治宗教这个概念,来解释现代意识形态的心理机制。

在他看来,现代人之所以对政治表现出狂热,其实是古老宗教信仰的世俗化形式。人们并没有停止信仰,他们只是把对信仰的热情从天上转移到人间。这种宗教化的政治,表面上看是理性的、科学的、革命的,当然他们自己也是这样宣称的,但其内核仍然是一种旧俗叙事。

将末世论内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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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格林对于政治宗教重要的一个概念是:

将末世论内在化(immanentization of the eschaton)。

翻译成人话是:

把原本属于“最终救赎”的东西搬到现实历史中。

例如传统宗教可能相信:

真正完美的秩序属于终极的救赎。

而某些现代政治思想则可能相信:

人类完全可以通过政治革命,在现实世界建立一个近乎完美的社会。

这时候:

救赎从“彼岸”被搬到了“历史之中”。

这就是沃格林所关注的现象。

它承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冲突、没有不公的未来。而正是这种人间旧俗的幻觉,让现代人把政治当成了神学,把国家当成了上帝。当人类拒绝超越性的信仰,却仍然渴望有意义、有秩序和被救赎的时候,他们便在政治之中重新创造出新的神。他们把这一现象称之为“灵魂的弑神行为”。

沃格林认为人类天生就需要秩序和意义。当宗教超越秩序被否定之后,人们会本能地去寻找它的替代品,而意识形态恰恰利用了这种心理上的缺口。它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明确的敌人、清晰的目标,让人们产生一种精神安顿的幻象。他认为意识形态的本质就是一种没有上帝的宗教,一种以人类自救为内核的神学。这些意识形态的要素,几乎都可以在传统的宗教中找到参照物。

譬如乌托邦社会可以直接对应天堂;革命和领袖对应着救主和弥赛亚;意识形态的理论文本则可以对应圣经或者教义;而所谓的同志和敌人则可以对应教徒和异教徒;对异见者的清洗行动则可以对应传统的宗教裁判。

graph LR
  subgraph 现代政治意识形态
    A[乌托邦社会]
    B[革命和领袖]
    C[理论文本]
    D[同志和敌人]
    E[对异见者的清洗]
  end
  subgraph 传统宗教
    F[天堂]
    G[救主和弥赛亚]
    H[圣经和教义]
    I[教徒和异教徒]
    J[宗教裁判]
  end
  A -.-> F
  B -.-> G
  C -.-> H
  D -.-> I
  E -.-> J

当然,这一理论本身存在争议,也不能简单拿来证明:

“所有乌托邦政治都是宗教。”

类比不等于同一。

政治运动可以拥有类似宗教的功能,但这不意味着政治运动在本体论上就是宗教。

更加准确的说法是:

某些政治运动可能在提供终极意义、历史方向、善恶划分和共同体认同方面,与传统宗教产生结构上的相似。

沃格林的思想在今天显得格外有现实意义。因为当代社会虽然远离了极权主义,却仍然不断地陷入新的意识形态困境。无论是民粹主义、身份政治,或者是网络中到处充斥的那些极端化的对立言论,其实它们都带有一种宗教式的狂热和审判心理。

哈耶克:问题也许不是“理性太少”,而是“理性太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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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哈耶克与前面的马克思主义传统非常不同。

他最重要的批评对象之一,是:

建构理性主义(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

在哈耶克看来,现代社会所面临最危险的意识形态,不是出自于宗教,也不是出自于极权,而是出自于理性主义本身。

简单来说:

人类是否可以凭借自己的理性,把整个社会设计成一个完美的系统?

哈耶克对此非常怀疑。

原因不是:

“理性不好。”

而是:

社会太复杂了。

一个社会里面存在大量知识:

  • 某个地方缺什么商品;
  • 某个人什么时候需要某种资源;
  • 某种产品成本为什么上涨;
  • 某个地区发生了什么变化;
  • 某个消费者真正需要什么;
  • 某个行业未来会出现什么问题。

这些信息非常分散。

甚至有大量知识是人们自己都很难完整说出来的:

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

所以哈耶克真正担心的是:

人类理性是否有能力掌握整个复杂社会?

哈耶克在 1944 年出版的《通往奴役之路》中指出: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暴政,而是一种理性化的暴政。

它打着科学计划、社会公平的名义,通过中央极权的计划制度来设计社会,而这种设计恰恰剥夺了个体的自由。

当人们以理性的名义试图重新规划社会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在摧毁社会自发的秩序。哈耶克终生都要捍卫他的自发秩序,反对中央极权和理性计划。

在哈耶克看来,意识形态是一种理性主义的幻觉,这种幻觉让人们以为可以凭借自身的理性控制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

哈耶克认为,意识形态来源于人类试图计划社会的冲动,而那些自认为理性的人,总是想要设计出一个完美的秩序,但实际上他们极容易忽略社会知识的分散性。所以对哈耶克而言,意识形态就是僭越理性的超理性。

阿伦特:最危险的意识形态,是一种能够解释一切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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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对“意识形态”提出了另一种非常重要的理解。

她关注的不是简单的:

“这个观点是真是假?”

而是:

意识形态如何形成一种封闭的逻辑体系?

例如一个理论说明了:

“历史必然按照某种规律发展。”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这个理论可以把它解释为:

“这证明历史规律。”

又发生另一件事:

“这同样证明历史规律。”

出现反例:

“这也是历史规律的一部分。”

例如 拿最经典的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来说,马克思将共产主义定位为“历史的终极目标”,这意味着它永远处于“尚未到来”的状态。但任何对它的质疑都可以被回应为“条件还不够成熟”、“生产力还不够发达”、“需要更漫长的历史过程”。

对共产主义“空想论”的一部分学者指出,从彻底否定现实的角度去构想未来社会、从抽象的普遍理性原则去认识共产主义理想的终极性,都会导致共产主义的空想化。

“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的冲突”——有学者以马克思的态度审视现实的共产主义运动后指出,前提条件“还远未成熟”。但这恰恰是问题:如果前提条件永远“还远未成熟”,那么“必然实现”的论断就永远无法被检验。

波普尔从方法论上指出,历史进程由于知识增长而无法预测。如果我们无法预测未来社会的知识状态、技术条件和人类需求,那么我们凭什么宣称知道未来的社会形态?

马克思主义者可能会说,共产主义需要极其漫长的历史过程。我完全同意——问题恰恰在这里。一个‘需要极其漫长历史过程’才能验证的命题,和一个永远不会被验证的命题,在实践意义上有什么区别?你说它必然实现,但无论过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只要它还没实现,你就说‘条件还不够成熟’。这个论证方式,和我说明天会下雨、但如果没下就是‘时候未到’,有什么区别?

通过上述例子 我们发现 这样的论述最后就会产生一个非常危险的结构:

无论现实发生什么,理论都能够解释。

这时候,现实就不再有能力反驳理论。

理论反而开始规定:

现实“应该如何被解释”。

阿伦特并不以传统意义上的左和右来思考政治,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哲学维度上,持续地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丧失思考的能力呢?

在她看来,极权主义之所以成为 20 世纪最恐怖的政治形态,不仅仅是因为它依靠暴力和恐惧在持续统治人民,更是因为它制造出一种思想上的封闭系统。

因此,阿伦特的意识形态概念非常适合与波普尔放在一起理解:

波普尔提醒我们:一个理论必须允许现实反驳它。

而阿伦特则提醒我们:

极端的意识形态可能建立一套逻辑,让现实本身失去反驳它的能力。

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理解“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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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可以超越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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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人的思想受到社会影响,
  • 如果我们的语言受到文化影响,
  • 如果我们的价值受到教育影响,
  • 如果我们的欲望受到社会影响,
  • 如果我们的理性也可能存在局限,

那么:

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完全没有意识形态的人?

答案恐怕并不简单。——我们要跳脱这种二元对立

我们应该反过来问:

“没有意识形态”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意识形态定义得非常狭窄:

“统治者欺骗群众的思想工具。”

那么当然可以存在大量没有意识形态的人。

但如果把它定义得更加宽泛:

人们理解世界、判断价值、解释历史、决定行动的一整套观念框架。

那么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意识形态不只是“谎言”,也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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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必须特别注意:

意识形态 ≠ 语言。

意识形态 ≠ 文化。

意识形态 ≠ 所有价值观。

这些概念不能简单画等号。

但如果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较宽泛的世界观框架,那么它确实可能承担类似三种功能。

可以把它浓缩成三个问题:

世界是什么?

世界应该是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

第一:认知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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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诉我们:

世界是什么样的?

例如:

“社会主要是由竞争构成的。”

或者:

“社会主要依靠合作维系。”

这是对现实的解释。

意识形态首先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框架,它会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而且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决定着应该看到什么、应该忽略什么。我们所理解的自由、正义、幸福、成功等等,这些概念都不来自于纯粹的个人感受,而是经由社会共同体长期塑造的价值观念。

意识形态就像是一副隐形眼镜,它让我们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去组织我们过去的经验,并且解释现在和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件。正因为如此,不同的人看到同一件事情,却有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所以意识形态不仅仅是屏蔽真相的迷雾,也是我们认识世界不可或缺的结构。

第二:规范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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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诉我们:

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例如:

“自由比平等更重要。”

或者:

“平等比效率更重要。”

这已经不再只是事实判断,而是价值判断。

意识形态不仅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它也在更深层次的地方告诉我们应该是怎样的。意识形态可以决定善恶、正义和不正义、合理或者荒谬。在社会层面上,意识形态构筑出一种价值上的秩序和合法性的基础。

当一个社会一致地相信某种价值观时,这种信念就会转化为制度、法律甚至是某种公共道德。这意味着意识形态并不只是欺骗,它也是社会得以维系的粘合剂。我们通过意识形态来区分: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叛徒,什么是理智、什么是疯狂,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又是进步和落后。它是我们人类进行价值判断的基础模板。而我们往往忘记了,它只是一个模板,而并非是一种真理。

第三:实践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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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进一步告诉我们: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例如一个学生相信:

“努力学习能够改变自己的未来。”

那么他可能:

  • 早起
  • 刷题
  • 考试
  • 选择学校
  • 规划职业

这时候,一个观念已经不再只是存在于脑子里。

它开始变成行动。

所以:

意识形态不仅存在于“我相信什么”,也存在于“我做什么”。

因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不可能脱离意识形态而存在,每个人都存在于他们的意识形态当中。

甚至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没有了意识形态,甚至就没有了思想和意识。


事实上,意识形态并不仅仅是权力的工具,它更是人类在混沌世界之中建构意义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意识形态,人类就无法组成共同的语言、价值和现实感。正如人不能不呼吸空气,思想也不能不依附在某种意识形态之上。因此左翼理论的局限恰恰在于:它把意识形态当作一种可以被披露、被消除的幻象,而非是一种必须被我们理解、被我们承担的现实条件。21

左翼思想家往往关心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们被统治却仍然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他们擅长于揭露社会的幻象,试图让人们觉醒。但这种觉醒本身也是一种信仰,一个新的神话。

而非左翼思想家则关注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自由会被意识形态所吞噬呢?他们强调节制、强调经验、强调社会传统,他们警惕理性的膨胀会变成新的暴政。这种警惕又常常是对秩序的一种焦虑,是在守护某种社会结构的合法性。而所谓的社会传统本身,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真理。换句话来说:他们看似都在讨论意识形态,其实是在回答各自预设好的问题,并且在各自的框架之中寻找心理所预设的答案。

用更加尖锐的话来说 你以为你在批判意识形态,但你的批判方式本身就是另一种意识形态。连这些璀璨的思想明星都不能完全脱离他们所处时代的精神坐标。所有解释意识形态的过程本身就受到意识形态的驱动。当我们试图解释它的时候,当我们试图批判它、超越它,我们的语言、判断、立场其实早就被它深深地塑造。

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们对意识形态的讨论是毫无意义的。至少以上思想家的理论,能够让我们认识到意识形态具备以上三种内核功能。

认知茧房:互联网会让这一切更加复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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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通过上述的阐述 我们不难发现 意识形态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意识形态的起源往往源于 对信息和思想观念的了解不够完整 不够充分 也就是上面所说的“盲区问题” 每个理论框架 都有自己的盲区 都有自己不能解释的地方

而在不断现代化的社会下,现在网上非常流行一个词:

信息茧房。

这与我们所说的意识形态的盲区问题非常相似。

但这里也需要做一个学术上的区分。

日常所说的“信息茧房”,实际上经常混合了几个不同的概念:

信息茧房的四个概念

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
强调个性化推荐、用户行为和平台机制导致的信息选择性暴露。
回声室(echo chamber)
强调一个群体内部不断重复相似观点,并对外部观点进行排斥或贬低。
同质性选择
人们更倾向于与和自己相似的人建立社交关系。
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
心理学中的概念,指人倾向于寻找、记忆和解释支持自己已有观点的信息。

它们之间确实存在联系,但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最好不要简单说:

“每个人都处于信息茧房。”

这太绝对。

更加准确的说法是:

在互联网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不同程度地受到平台推荐、社交圈层、信息选择和自身心理偏好的影响。

最危险的地方: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茧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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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告诉你:

“你现在处于信息茧房。”

你可能会回答:

“我才没有,我什么都看。”

但问题是:

你怎么知道自己“什么都看”?

你看到的东西,只是你能够看到的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没有看到什么。

这就是信息环境的悖论之一:“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当然了 这实际上背后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 主要是“元认知”的问题

一个人可能每天刷上百个视频、阅读几百条评论、看很多新闻,他甚至可能认为:

“我的信息量已经非常大了。”

但“信息很多”不等于:

“信息足够多样。”

你可以在拥有海量信息的同时,拥有极其单一的观点来源这二者本身并不矛盾。

茧房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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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才真正回到了本文最开始的问题。

假设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一个单一的信息环境中。

后来他第一次接触到大量与原来完全不同的观点。

他突然产生一种感觉:

“原来我以前都被骗了。”

这种经历当然可能非常重要。

但我们还需要多问一步:

“接触另一套叙事”是否等于“获得了真相”?

不一定。

因为他完全可能只是:

从一个信息茧房进入了另一个信息茧房。

以前:

“官方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

后来:

“反官方的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

表面上发生了巨大的思想转变。

但从认识论角度看,可能仍然存在同一个问题:

我有没有真正建立起独立判断的能力?

还是只是:

换了一个相信的人?

结合前面的意识形态论述,不难发现 现代社会的茧房悖论与意识形态非常相像

这也更加便于我们理解意识形态,一个人的意识形态是不断变化的——换言之,他在不同时期、不同阶段接触和了解到的信息,决定了他的意识形态会是什么样的。

认识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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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

一个人从小生活在中国大陆

  • 他接受中国大陆的教育。
  • 阅读中国大陆的媒体。
  • 使用中国大陆的互联网平台。

他最后相信:

“中国现行制度总体上是合理的。”

我们可以问:

他的思想有没有受到社会环境影响?

当然可能有。

那么我们再换一个人。

他从小生活在美国。

  • 接受美国教育。
  • 阅读美国主流媒体。
  • 生活在美国社会环境中。

最后相信:

“美国的民主制度是世界上最好的制度。”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问:

他的思想有没有受到社会环境影响?

当然也有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

我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完全没有意识形态的人”?

还是:

一个拥有足够条件去接触不同观点、接受批评、发现错误并修正自己的人?

真正的“独立思考”不是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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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把独立思考理解成:

“我的想法完全来自我自己。”

但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困难、甚至可能无法成立的要求。

因为:

  • 我们的语言不是自己创造的。
  • 我们的概念不是自己创造的。
  • 我们的知识不是自己创造的。
  • 我们的文化不是自己创造的。

我们甚至连提出问题时使用的词汇,都来自某种既有传统。

所以:

独立思考并不意味着完全摆脱影响。

更加现实的定义可能是:

我知道自己正在受到影响,并且愿意主动检查这些影响。

例如:

我支持某个观点。

那么我会问:

为什么我支持它?

我支持它是:

  • 因为证据?
  • 因为家庭教育?
  • 因为朋友都这么想?
  • 因为我害怕成为少数?
  • 因为这个观点让我产生了身份认同?
  • 还是因为我真的认真比较过其他解释?

同样地: 我们反对某个观点,我们也应该问:

我为什么反对?

是因为证据不足?

还是因为我讨厌提出这个观点的人?

批判:“批判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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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批判最容易产生一种危险的幻觉:

“我已经看穿意识形态了。”

然后:

“别人都被洗脑了。”

“只有我是清醒的。”

“他们不知道真相。”

“我已经跳出了意识形态。”

然而 理解了前面的论述 那么我们应该要对这种思想保持非常的警惕了

因为:

当你开始相信自己已经彻底超越意识形态的时候,你可能只是换了一副眼镜,却忘记了自己仍然戴着眼镜。

这不是说:

“所有观点都有意识形态 所以都一样。”

也不是说:

“因为我们无法超越意识形态 所以根本不存在真理。”

更不是:

“既然人人都有立场,所以谁都没有资格批判谁。”

那会直接掉进相对主义。

真正合理的态度应该是:

承认自己的思想具有来源,同时努力建立可以纠正自己的机制。

意识形态给我们带来什么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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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是:

“你有意识形态,你要跳出它。”

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很难完全没有意识形态作为世界观。

意识形态真正警醒我们的应该是:

一种思想是否开始拒绝被现实纠正。

是否把自己的观点当成:

唯一正确。

是否把不同意见的人简单变成:

敌人。

是否把所有反例都解释成:

特殊情况。

是否把所有批评都解释成:

阴谋。

是否开始相信:

“只要我的理论正确,那么现实一定会最终证明我正确。”

如果一个思想体系发展到这个程度,

它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观点。

它开始拥有一种:

封闭性。

而封闭性比“观点错误”更加危险。

因为错误的观点可以被纠正

但一个拒绝承认自己可能错误的观点,很难被任何东西纠正。

最后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的思想真的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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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回答文章开头的三个问题。

我们的思想是不是完全自由?

很难这样说。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受到语言、家庭、教育、文化、社会关系、经济条件、媒体环境和历史背景的影响。

但这也不意味着:

人完全没有自由。

因为“受到影响”和“被完全决定”之间,仍然存在巨大的空间。

那么,我们需要别人启蒙吗?

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需要他人。

没有别人,我们很难获得语言、知识和大量概念。

但启蒙者本身也可能存在自己的局限。甚至可能启蒙者还会利用自己启蒙者的身份来限制我们接触什么 了解什么

因此:

启蒙不是把一个人的思想从“错误”直接搬到“正确”。

真正好的启蒙,更应该是:

教会一个人如何自己检查答案。

最后:

为什么我们明明受到如此多的影响,却仍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也许答案并不是:

“因为我们都被洗脑了。”

而是:

因为社会影响最有效的时候,往往不是让你感觉“有人正在控制我”,而是让某些观念变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你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它。

于是,我们真正应该追问的就不再只是:

“谁控制了我?”

而是:

  •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 我为什么会相信这个?
  • 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错了?
  • 如果我是错的,我愿不愿意承认?
  • 我有没有真正接触过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这也许才是比“绝对自由”更加现实的自由。

不是:

没有任何影响。

而是:

能够意识到影响,检查影响,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改变自己。

因为真正的独立思考,从来不是:

“我的思想完全属于我。”

而是:

“即使我知道自己的思想并不完全由自己创造,我仍然有能力审视它、质疑它,并决定是否继续相信它。”


结语:不要急着证明别人被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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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篇文章最终只让你得到一个结论:

“原来别人都被意识形态影响了。”

那么这篇文章其实失败了。

因为最应该被怀疑的,恰恰包括:

你自己的思想。

当你——

  • 支持某个政治立场的时候
  • 讨厌某个群体的时候
  • 相信某个国家的时候
  • 反对某种制度的时候
  • 认为自己已经“觉醒”的时候
  • 阅读这篇文章、认同这篇文章的时候

——都可以停下来问一句:

“我为什么会认同?”

这句话非常简单。

但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长期坚持问下去,

它可能比任何一句:

“你被洗脑了。”

都更接近真正的独立思考。

因为意识形态批判最终不应该把我们带到:

“我已经看穿了所有人。”

而应该把我们带到:

“也许连我自己,都值得被重新审视!”


  1.  ↩︎
  2. 当然,这些人这些事物本身的确也会影响一个人会怎样理解世界,但是总的来说:一个人形成世界框架的过程是由一整套复杂的社会参与的(即“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具体的人和事物的确也会影响,但应该要总体上来看。 或者更通俗的讲:“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就已经包含这些人和事物在内了,用这句话能够更准确地描述。 ↩︎

  3. 这句话是由我自己理解扩展延伸的,并非马克思原话。

    (在下文中有讲到)马克思这里针对的是费尔巴哈式把“人”理解为孤立的、自然的、抽象的人类个体。马克思强调:人之所以为人,是在历史、生产、阶级、家庭、语言、制度等社会关系中被规定的。所以“社会关系总和”首先是关于人的本质规定的命题。

    我说:

    “一个人每天的心情、路边的小草、忽然吹过的一阵风、今天的温度湿度,都会参与和影响他理解世界”

    这个说法是由我自己思考得来的:

    1. 自然和身体因素提供条件与刺激
      • 温度、湿度、风、小草、心情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注意力、情绪、记忆和判断。心情好时觉得世界友善,心情差时同一阵风可能显得萧瑟。
    2. 社会关系提供意义框架
      • 同样一阵风,对诗人是灵感,对无家可归者是寒冷,对农民可能是天气征兆,对空调房里的白领只是“今天挺凉快”。这些差异背后有社会处境、文化符号、生产方式和生活经验。
      • 路边小草也一样:在公园、农田、墓地、战场、私人庭院里,它的意义完全不同。

    通过以上的概述不难发现,自然物的确会影响人对世界的理解,但问题是:是自然物直接构成了人对社会的理解吗?显然不是。更加准确的说法是:自然物本身并不直接影响人的世界框架,但自然物一旦进入人的生活实践,就被社会关系中介了,通过这个中介,间接影响人对世界的理解进而影响人的世界框架。

    马克思并不否认自然、感性和身体。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也明确提出:

    “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界生活。”

    人也通过劳动与自然进行物质变换。但同时在马克思看来,人的现实性不能还原为单纯自然性,也不能只靠内心情绪解释。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而人在具体时刻对世界的理解,则是社会关系、自然环境、身体情绪和偶然情境共同交织的产物。 ↩︎

  4. 这个例子有些不太恰当,准确的说,因为经济因素的影响会导致更多因素的不同或者更确切的说:这些因素是互相牵连彼此缠绕的,现实中影响一个人的绝不仅是一个单一因素。各种各样的因素又彼此共同作用,共同影响一个人的各方各面。 还是拿这个例子来说,经济因素还会影响一个人的:价值观、认知、性格、能力等等。 通常而言,这些因素都会彼此相互关联影响。 本篇为了阅读流畅性,未在正文处做准确说明。 ↩︎

  5. 关于物质决定意识与人的主观能动性的论述详解请见此文:

    受约束的能动性:物质决定意识,人还能做什么?

    关于人的主观能动性与物质决定意识的专题讨论
    访问
     ↩︎

  6.  ↩︎
  7. 这里有一点简化需要说明。

    “问题不在于经济条件的不成熟”

    并不是说: 葛兰西把经济因素直接丢掉了。

    相反,他试图克服一种机械的经济决定论,同时强调: 经济结构、政治社会、市民社会、文化领导权之间是相互作用的。

    葛兰西并没有否定经济结构的重要性。

    他真正想补充的是: 仅仅解释“谁拥有生产资料”,还不足以解释一个社会为什么能够长期保持稳定。

    我们还需要解释: 为什么很多人会把现有秩序理解成“正常”“合理”甚至“常识”?

    本文侧重于意识形态的解释,葛兰西关于经济结构的解释,请读者自行了解。 ↩︎

  8. 这里有点简化,需要说明。 “自愿”一词是有些不太恰当的,故本文也在正文处加了双引号以作说明。 事实上,并不能够说:人民自己自愿主动选择接受了这些思想。

    “自愿”(consenso spontaneo):此处并非自由主义意义上的自主、知情、可拒绝的个体选择。它指在直接暴力强制不登场时,大众对主导集团所引导的社会生活方向所表现出的赞同。

    葛兰西强调,这种同意是“历史地”由主导集团在生产世界中的位置、功能、威望,以及学校、教会、媒体、文学、艺术、语言、习俗和“常识”等机制造成的。

    它的主观体验常是“自然的”“本来就该这样”“没人逼我”,但其形成条件却是被组织、被调节、被争夺的。 因此它更准确应叫“被生产的同意”“非强制的强制”“自然化的服从”。它不等于全民真心认同,也不等于彻底洗脑:其中混杂着利益妥协、实用顺从、习惯、恐惧内化、局部抵抗和主动认同。霸权不是一次性灌输,而是不断再生产和谈判的过程。

    换句话说,“自发”不等于“自主”,“同意”不等于“真心”,“非强制”也不等于没有强制。(在下文中有讲到)葛兰西的洞察在于:统治不只靠警察、监狱、法律这种“政治社会”的强制,还靠“市民社会”中的文化领导权。后者让被统治者在日常经验里觉得现有秩序是默认的、合理的、别无选择的,甚至把自己的“服从”体验为同意。但背后通常仍有制度奖惩、物质条件、失业、边缘化、暴力威慑作为最终担保。

    所以,如果保留“自愿”这个词,必须加引号: 不是人民自愿选择了统治思想,而是统治关系成功地把自身再生产为一种人们无需明确选择、甚至感觉不到其强制性的默认框架。

    故而对此更严谨的说法是:

    统治阶级不仅控制生产资料,还通过学校、教会、媒体、文学艺术和常识结构,把自身世界观组织为普遍的世界观,使大众在没有直接暴力强制的情况下给出“同意”,从而获得文化领导权和合法性。但这种同意是被历史地生产、维持和争夺的,不是自由自愿的选择。 ↩︎

  9. 这里有一点简化需要说明。

    统治阶级垄断了文化的解释权

    “垄断”一词不太恰当。

    霸权 ≠ 100%控制

    文化霸权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接受同一种思想,而是意味着某种思想在社会中拥有更强的“默认解释权”。

    如果文化霸权意味着:

    “所有人都被控制”

    那么这个理论就很难解释:

    • 异议
    • 反抗
    • 亚文化
    • 反主流思想
    • 社会运动
    • 文化冲突

    更准确的说法是:

    某个社会集团能够在文化、道德和知识领域取得较强的领导地位,使自己的某些价值观逐渐被视为普遍、自然、常识性的观念。 ↩︎

  10.  ↩︎
  11. 它们通过“操控”思想来维持秩序

    “操控”一词是有些不恰当的,因此本文也加了双引号以作说明。

    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并不一定需要直接告诉你“你必须相信什么”。

    它更常见的作用,是通过学校、家庭、宗教、媒体等日常制度,让某些行为方式、身份和价值观变得正常、自然、理所当然,以拥有更强的默认解释权。 ↩︎

  12. 此段引用自:

    国家机器麦乐文

    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访问
     ↩︎

  13. 这里有点简化,需要说明:

    “工具理性”这个议题并不是法兰克福学派凭空提出的。换句话说,“功劳”并不全都是法兰克福学派的。

    “工具理性”并不是法兰克福学派凭空创造的概念。马克斯·韦伯已经对现代社会中的理性化、计算化和目的—手段关系进行了重要分析;霍克海默、阿多诺等人则进一步从批判理论角度追问:当这种理性成为社会支配逻辑时,会发生什么?

    本文为了缩短篇幅未在正文对其进行严谨化的表述。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如果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组织世界观、价值判断和政治社会意义的框架,那么我们很难完全脱离所有观念框架生活。

    但这并不意味着:

    意识本身就是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可以承担意识的一些功能 但并不能与真正的意识等同 ↩︎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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